当前位置:主页 > 行业资讯 >

她的父亲是陈景润恩师 她的丈夫却是个“日本鬼

时间:2019-05-03 19:24   tags: 行业资讯  

作者:索有为

她的父亲是中国著名数学家陈景润的恩师、厦门大学老教授李文清,她在鼓浪屿长大,以前的中文名字叫李小婵

她的父亲李文清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,留学日本时结识一日本女子并成婚,李小婵是两人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。

李小婵长大后也留学日本,她的经济担保人元山俊美也是双胞胎。再后来,这位中日混血女子嫁给了元山俊美,从夫姓改名元山里子。

这桩奇妙的婚姻背后,却有着另一个视角——她的丈夫元山俊美曾是侵华老兵,是中国人眼中的“日本鬼子”。

元山里子与俊美

如今是日籍双语女作家的元山里子,日前在中国广州向小新道出了她与元山俊美的爱情故事。

李小婵经济担保人的“真面目”

1983年,从厦门大学毕业的李小婵去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语学研究院留学,因为没有固定收入需要一位经济担保人,素不相识却热心的元山俊美慨然担任。

“他还经常给我一些学习上的指导,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忠告,特别是帮我办起了一个业余中文学习班,从而解决了学费问题。我发现他经常参加一些反战的社会活动,我就有时候跟着去,作为一个中国人,我为他有这样的‘觉悟’而感到开心。但没有想到他后来告诉我,他之所以坚决反战,是因为他当年曾经是日本侵华的一员,他原来是我们所说的‘日本鬼子’。”元山里子说。

元山俊美断断续续给当时的李小婵讲出他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
元山俊美是农民的儿子,因为家境窘困父亲无力供养他上大学,为了弥补家用转而考取火车司机学校,3年后就拿到了蒸汽机车副司机的执照,然而,1940年日本政府的一纸征兵通知令粉碎了他的火车司机梦。

考上火车副司机的元山俊美

新兵元山俊美在接受了三个月的“洗脑”和非人性的训练之后,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到达中国哈尔滨,被编入“关东军铁道兵第三联队”,担任运输军火物质的火车司机。

和元山俊美一起开火车的一个老司机,经常把战前的日本老歌歌词改成自己想唱的词“军队啊军队,马也讨厌你,鹿也讨厌你,只有马鹿(日语马鹿的意思是“傻子”)喜欢你”,这让元山俊美第一次感受到了老兵的厌战情绪,一天他对老司机说:“长官告诉我们,真正的中国人是欢迎我们日本‘皇军’的,我们是去解放他们,您在中国这么多年,感觉是这样的吗?”

老司机大笑说:“欢迎我们?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,我们打到人家门口,还指望人家欢迎我们?其实,你只要注意看中国人的眼睛,就会发现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充满仇恨的。”

元山俊美当初并没有 去到血腥的战场,但是在平常执行任务当中,也会经常遇到一些很残酷的景象,有一次还因为他想救助被火车头撞伤的中国人而受到厉声禁止,于是慢慢开始怀疑“日军到中国来是解救中国人”的说法。

元山俊美对战争的深刻反思则在1944年。

当年,他所在的部队派出包括他在内的7人小分队,潜入湖南衡阳车站破坏铁路设施,以阻断中国军队通过铁路撤退。他的好朋友山本三郎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炮弹当场 炸飞,弹片穿过山本三郎的腹部,山本三郎一边捂着自己往外流的肠子,一边凄厉地喊道:”这就是天皇给我的报酬吗,见鬼去吧!” 当元山俊美去抚摸山本三郎的时候,发现他已经死了。

50多年后元山俊美重访当年执行任务的衡阳火车站

元山俊美告诉李小婵,山本三郎临死前的呐喊让他“感到无比的震撼”,这是一个人在他临死的瞬间“迟到的觉醒”。此后,他在战场中和中国人的接触更成为他人生的“转折点”。

1945年1月,元山俊美所在的铁道兵部队转入衡阳以西约100公里的冷水滩驻扎,他被派往洞庭湖运输队,通过湖上的水路来运输军火物资。

元山俊美所在的部队强征民船押运物资,一些士兵对船工很凶暴,又打又骂,但元山俊美却像正常人那样对待船工。有一天,运输船遭遇中国游击队袭击,船老大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暗示他有一个船舱可以躲进去,结果同一批押船的日本兵差不多都死了,钻进船舱的他得以捡了一条命。

这件事情让他特别感动,他在多年以后的自传里写道:我真没想到,我对中国老百姓这点小小的关心,就换来他们如此宽宏大量的回报。让我感到中国人真是一个充满爱的民族,这使我更加悲伤自己成为中国人民的敌人,也更加憎恨把自己变成中国人民敌人的日本政府。

元山俊美生前在湖南湖边回忆当年被中国船老大救命的往事

“日本鬼子”与中国农民在战地干杯

当时冷水滩附近经常有中国游击队出没,日军抓不到游击队员的时候,就会去抓一些所谓游击队的“嫌疑犯”,他们则可能是中国的普通农民。

1945年8月6日,日本广岛遭受美军的原子弹袭击,但远在长沙战场的诸如元山俊美的士兵并不知道这些战况,只是此后他所在的部队再也没有接到过上级任何的作战命令。

此时的元山俊美则负责看管被日军捆绑在舢板船上的4名游击队“嫌疑犯”,这四名“嫌疑犯”中年龄最大的叫卞庆,其余三个年龄都偏小。同样是因为元山俊美对待他们比较温和,他们就教元山俊美说中国话,提醒元山俊美怎么防止晕船。

四天后,驻防在冷水滩的日军部队接到命令放弃据点,上级就命令元山俊美把四名“嫌疑犯处理掉”,这种命令一般被理解为“杀掉”。元山俊美就 非常纠结,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把他们放走。四人听到元山俊美表达的“放走”根本不敢相信,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,元山俊美把枪递给卞庆说:“你就把枪拿着,上岸后放在岸边我再去取。” 相信了元山俊美的卞庆也没有要元山俊美的枪,就在晚上 偷偷地走了。

第二天天亮,元山俊美从早晨的薄雾中隐约看到有四个人朝他走来,就紧张起来,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:“大事不好,难道他们武装起来又来杀我了?”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枪。

元山里子在回忆这段故事的时候,不由感慨:“战场上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微妙,信任是很难建立的。但当元山俊美看清卞庆四人的面孔时,分明看到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不必用语言就可以传达的友善之色,就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中的枪。”

元山俊美只见卞庆从衣服下拿出一瓶老酒,旁边的年轻人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破口的小瓷碗。卞庆说:“我们感谢你救了我们的命, 我们特地找到了一瓶酒,要来为你干杯。”元山俊美高兴地接过碗,将老酒一饮而尽。

元山俊美后来向上级报告四名“嫌疑犯”逃走了,而此时日军已人心涣散,他的上级也只是心不在焉“嗯”了一声就不再追问了。

“此后元山俊美一直不喝日本清酒,也不喝洋酒,只喝中国老酒。 我想可能是这一杯酒饱含着来自战场上的‘敌人’对他的肯定,让他一辈子难忘。 因为有这些故事,他以后回到了日本以后,他反战的意识就特别强。”元山里子说。

反战老兵的心愿和遗憾

战败后回到日本的元山俊美最初回到家中务农,而他的家乡当时也是满目萧瑟。

目睹日本进入“和平宪法”年代后却又在美军扶持下成立“陆上自卫队”后,元山俊美感到失望和痛苦,“我从中国战场回来后,就主张废除太阳旗,因为太阳旗上沾满了中国和东南亚千百万无辜老百姓的鲜血”。

元山里子称,丈夫此后继续坚持反战运动,坚决反对日本修改教科书,反对参拜靖国神社,反对否认南京大屠杀。

元山俊美在反对篡改教科书的会议上发言

“日本的右翼势力还是很强大的,我丈夫在世的时候家里经常有骚扰的电话,还有一次我丈夫站在一个比较高的地方作反战演讲的时候,就被人突然从后面推了下去, 很难想象一些看起来‘斯文’的日本人会这么凶!”元山里子说。

元山俊美(第二排戴黑帽者)等人访问南京大屠杀纪念馆

元山俊美(第二排中间戴黑帽者)等人访问抗日战争纪念馆

“丈夫特别喜欢中国,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共39次来到中国。为了向中国人民表示忏悔和歉意, 到了2000年,进入耄耋之年的元山俊美自知来日无多,就想要在祁阳县文明铺镇这个过去的战场上,在这一片苦难的、让他难忘的土地上留下一份他的守望。那是他人生重要的转折点,是他从一个“战争机器”变成了一个“人”的起点,于是,他拿出全部的退休金买了200株樱花树,送到了湖南省祁阳县文明铺镇,希望象征着和平的樱花能够播下日中民间友好的种子。”元山里子说:“遗憾的是,樱花绽放后,元山俊美再也没能踏上这片让他走向新生的土地,他在去中国种植樱花两年之后就离开人世了。”

2000年元山俊美在文明铺捐献种植樱花树

元山俊美(右四)重访湖南文明铺

元山俊美在文明铺镇和中学生在一起

2016年3月底,元山里子在文明铺镇参加了中日友好和平祈愿会,她代表丈夫 对 湖南人民道出“ 对不起”的忏悔,当时,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。

让元山俊美生前遗憾的事情还有两件:

他想找到当年救他的船老大,但始终无果,当时一团混乱他没有顾得上询问恩人的姓名;

他想找到向他敬酒的卞庆等四人,但始终无果。其中有一个原因是“卞庆”的名字是他用有限的中文水平对湖南方言的理解,或许只是一个比较接近的发声……

元山里子一直惦记着丈夫心中的遗憾,她想替亡夫达成所愿:“尽管时间过去了很久,我还是祈愿有奇迹发生,希望有人能够提供那个船老大和4位农民的线索,即使是他们的后代的线索也很好。明年是元山俊美捐赠的樱花种植20年,明年樱花盛开的时候,我期待着在樱花树下与他们见面。”

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